当北京冬奥冠军谷爱凌在采访中曝光自己的“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”(Myers-Briggs Type Indicator,MBTI)的类型时,这一神秘的四字密码便引发了全民解码的热潮。MBTI作为基于荣格心理类型理论发展的人格测评工具,由伊莎贝尔·布里格斯·迈尔斯(Isabel Briggs Myers)和她的母亲凯瑟琳·库克·布里格斯(Katharine Cook Briggs)在20世纪40年代开发研制。其通过四个二元维度——注意力方向(外向E/内向I)、信息处理方式(感觉S/直觉N)、决策模式(思考T/情感F)、生活方式(判断J/知觉P)——将人格划分为16种类型。这项最初为提升女性职业适配性而设计的工具,在数字时代演化为席卷社交空间的文化图腾。智联招聘数据显示,2023年MBTI相关岗位需求同比增长217%,而小红书平台“MBTI穿搭”话题浏览量突破23亿次。这一迅猛增长的数据景观,正是理解当代青年文化症候的切口。
符号炼金术:从心理测评到文化图腾
迈尔斯与布里格斯编织的人格类型之网,本是对荣格“个体化进程”的实践转化。荣格在《心理类型》中强调心理功能的动态平衡,认为“直觉需要感觉来锚定现实,思维需情感来注入人性”。但数字时代的标准化模板将其简化为静态分类,16型人格如同鲍德里亚笔下的“拟像”,脱离了心理测量的效度检验,演变为社交场域的符号货币。此外,这种符号炼金术在互联网社区完成了终极蜕变。哔哩哔哩UP主“王维诗里的MBTI”系列视频中,16型人格被具象化为动漫角色,在“红豆生南国”的古典意境里演绎现代人格困境。超百万条“这就是我”的弹幕背后,是布尔迪厄所说的“误识机制”在发挥作用——青年们明知测试的模糊性,却甘愿在集体叙事中完成自我戏剧化。
诚然,MBTI的传播绝非偶然现象。MBTI相关话题在社交平台的传播遵循“测试—分享—创作—消费”的闭环逻辑,每个环节都暗合平台算法的推荐机制。当小红书将用户MBTI类型与美妆产品进行智能匹配,当淘宝根据人格标签推送“ENFP专属穿搭”,算法正在将荣格的心理类型论转化为消费社会的分类学工具。这种数据驱动的身份政治催生出新型文化资本。在上海余姚路的MBTI主题酒吧,NT型人格顾客可进入“思维密室”参与哲学辩论,SF型则能在“感官花园”体验香氛疗愈。这种精准营销的背后,是平台经济将心理测试转化为用户画像的技术狂欢。
仪式抵抗:青年亚文化的双面叙事
看似娱乐化的MBTI热潮,蕴含着青年群体应对现代性焦虑的仪式抵抗。社会学者王水雄认为,MBTI以心理学理论为基础,测试操作简单,对结果的评估也比较客观,容易引发年轻人的共鸣,具有较强的互动参与性。这种集体仪式在豆瓣“INFP治愈星球”小组达到极致:组员们用荣格八维理论解构职场困境,用人格类型分析亲密关系,构建起对抗绩效社会的精神乌托邦。但资本的收编从未缺席。当华为耳机推出“I人降噪模式”、白象方便面开发“ENTJ专属香辣味”时,商业力量正在将抵抗符号转化为消费密码。这种文化折中在MBTI测试产业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:某头部测试平台年营收超2.3亿元,其开发的“人格成长课程”单价达2999元,却陷入“科学外衣下的新型成功学”争议。
同时,这种抵抗实践呈现出数字时代特有的“算法化生存”特征。传媒学者曾一果认为,当代青年亚文化已从伯明翰学派关注的“风格抵抗”,演变为平台生态中的“多层次协商”。在豆瓣“INFP治愈星球”小组,成员通过解构MBTI的二分法逻辑(如强调“认知功能堆栈”的动态性),建构起对抗绩效社会的认知防线。但资本收编始终如影随形:当电商平台将“INFP专属香薰”与“ENTJ成功学课程”嵌入推荐算法时,青年群体在获得身份认同的同时,也沦为平台经济的“数据矿工”。在这一抵抗与收编的来回拉锯战中,青年在算法缝隙中创造意义,而资本则将其重新编码为消费符号。
破壁之道:重建数字时代的主体性
尽管MBTI测试基于心理学理论,但其科学性受到诸多质疑。它广泛应用于职场招聘和职业规划,也容易引发就业歧视倾向。它有助于人们快速建立圈子和聊天话题,但也存在导致刻板印象和负面影响的风险。面对MBTI引发的社会涟漪,现有的政策规制显得力有不逮。虽然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对心理数据收集作出规范,但模糊的“人格标签”仍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某些企业将MBTI测试异化为招聘过滤器,某互联网大厂公开承认“J型人格面试通过率高出37%”,这种就业歧视正在挑战劳动法的边界。教育领域的渗透同样引发忧虑。北京某重点中学将MBTI引入生涯规划课,却导致学生群体出现“人格鄙视链”。这种泛化的自我标签,也许会扼制青少年的个性发展。从政策设计而言,亟待有关部门制定“算法伦理审查机制”的法律规范。杭州互联网法院近期审理的“MBTI数据滥用案”将人格标签纳入隐私权保护范畴,这种司法实践为数字人格治理提供了新思路。
解构这场赛博玄学狂欢,需要重返“认识你自己”的哲学本源。我们应该在算法牢笼中重建主体间性的对话空间。深圳“人格解构工作坊”的实践颇具启示:通过戏剧疗愈帮助青年打破人格标签,在即兴表演中重塑自我认知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需要培育“反算法”的文化自觉——当豆瓣用户发起“MBTI去标签运动”、知乎出现“如何逃离人格分类”的热门讨论时,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抵抗,或许正在孕育数字时代的新主体性。站在文明演进的高度,MBTI热潮恰似数字原住民的认知罗盘,既指向技术异化的风险,也暗含重建主体性的可能。
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设计与创意学院副教授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报
责任编辑:王亮
新媒体编辑:宗敏
如需交流可联系我们